一位深耕能源領域20多年的投資人,更願意將自己定位為「創業者」。
在香港中華煤氣首席投資總裁陳英龍的辦公室裡,有個橙色的看似金屬介質的柱狀東西,據說是EnerVenue鎳氫氣電池的原型。

「這不只是一個簡單原型,更是我們陪伴創業者從0到1成長的階段性成果象徵。」陳英龍堅信這原型所象徵的科技創新力量——這也是他和他所在的香港中華煤氣,一直在能源領域尋找的目標。
香港中華煤氣是一家成立160多年的老牌能源企業。除傳統城市燃氣業務之外,中華煤氣一直在智慧能源領域廣泛布局,通過一系列早期戰略投資落子多個能源賽道,打造了涵蓋儲能、光伏、氫能、生物質燃料、能源數字化等眾多領域的智慧能源體系。
陳英龍是這項事業的重要推動者。作為中華煤氣CVC投資部門負責人,陳英龍主導了多個能源科技項目的早期孵化和投資,從0到1見證和陪伴了項目一路成長。今年初,中華煤氣孵化的生物質精煉公司怡斯萊(EcoCeres),獲得全球知名私募股權投資機構貝恩資本的4億美元投資,成為資本市場的熱點事件。怡斯萊也正式躋身獨角獸行列。
對投資人而言,參與並見證一個項目從0到1長成獨角獸,是一件頗有成就感的事。當被問及這背後的「投資竅門」時,陳英龍笑著說:「我很幸運(I’m a lucky man)。」
事實上,這份「幸運」源自他在能源領域的堅持。20年前,陳英龍開始從事能源投資。在他從業的很長一段時間裡,能源領域並不是投資市場的熱點,項目少,活躍度低,甚至冷冷清清。這對投資人而言無疑是莫大的考驗。看著其他賽道風口迭起、熱錢湧動,陳英龍選擇堅持。
「我有很長時間一直都在風口下面。」陳英龍說自己是一個「很笨的人」。但也是這份「笨拙」讓他專注在能源領域20年,積累了深厚的投資經驗和行業認知——這也是中華煤氣投資布局能源行業的獨特性和優勢之一。如今站在風口上的感覺,陳英龍坦言「挺爽」,但自己和中華煤氣專注能源行業的初心,以及從0到1孵化、投資能源科技項目的方向,不會隨著風口輪轉而改變。
與此同時,這份初心的實踐方式正在不斷拓展。自2021年開始,香港中華煤氣連續主辦TERA-Award智慧能源創新大賽,挖掘能源領域的科技創新項目,在資金和應用場景上賦能創業項目落地。
創業往往九死一生,相應地,從0到1的投資也並不總是一路坦途。早期科技創新就像一枚拋向空中的硬幣,沒有人知道落地那一刻,哪一面會朝上:成功抑或失敗。對專注早期投資的陳英龍而言,要做的就是堅持初心、當斷則斷,儘管這是一種殘酷且痛苦的體驗。
做了20年投資人,但陳英龍更願意將自己定位為「創業者」。在他看來,投資也是一種創業,這對他有極大的吸引力。
近日,香港中華煤氣首席投資總裁陳英龍接受了36碳的專訪,分享了他深耕能源投資領域多年的心得體會、行業洞察,以及中華煤氣在能源方向的投資理念和布局實踐。
36碳:作為一家百年老牌能源企業,香港中華煤氣在生物質燃料、儲能、芯片等賽道均有布局,這背後的投資邏輯和策略是什麼?
陳英龍:首先,我們是從0到1孵化、投資早期的能源科技項目。這是因為我們早些年前想投資能源科技領域,發現可投資的項目很少,但我們不能乾等,所以就自己從0到1孵化早期項目。在香港中華煤氣主席李家傑博士的支持下,我們的投資方向一直圍繞能源行業。
中華煤氣擁有160多年的能源行業經驗,我本人也在能源投資領域從業20年,沒有離開過,所以我們的投資始終圍繞能源方向。這也延伸出很重要的一點,就是基於中華煤氣的百年能源經驗和資源積累,形成了強大的生態圈,這為我們的能源投資提供了強大的支撐和平台,可以賦能初創企業發展。舉例來說,我們從0到1孵化了生物質精煉公司怡斯萊(EcoCeres)。這是一家通過生物質利用技術,可以把地溝油轉化為可持續航空燃料(SAF)的能源科技公司。怡斯萊在去年獲得了來自貝恩資本4億美元的投資,還入選福布斯《2023上半年中國新增獨角獸名單》。我們從早期孵化階段開始陪伴這家公司一路走了過來。
36碳:中華煤氣的能源投資理念和布局,具體有哪些獨特性?
陳英龍:我們的投資宗旨在本質上是徹底的ESG,強調要堅持初心。現在的能源行業正處在風口期,很熱鬧,但無論是之前環境冷清的時候還是現在,我們關注的能源項目業務沒有發生改變。
我們不只擁有多年投資經驗,還深耕能源行業,掌握行業know-how和認知。能源行業有其特殊性,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受政策因素的強烈影響,並且強調安全可靠。能源行業壁壘高,創業者大多擁有多年技術積累。這是一個重資產行業,看重現金流和盈利能力,需要投入很大的行業。
當然,我們不可能摸透能源行業所有的細分領域,所以只抓自己懂的方向,放棄不擅長的領域。我們的投資聚焦兩個方向:Electron(電子相關,例如儲能)、Molecule(分子相關,例如生物質燃料)。同時我們也注重服務客戶的理念,管理財務安全和投資風險。
36碳:儲能是中華煤氣關注的投資方向之一,您如何看待當下的儲能熱潮?
陳英龍:現階段的儲能還是一張白紙,空間很大。國家政策支持儲能行業發展,市場需求也真實存在。在我看來,儲能領域有幾個問題值得關注。
首先是安全性。儲能爆炸問題一旦出現,都是大型事故,後果非常嚴重。同時,儲能的時長、可持續回收等問題都需要通過技術去解決,一個創業方案不能有一頭、沒一頭,廢舊材料回收處理的問題在啟動階段就需要設計好。還要注意材料的成本控制,不能讓原材料成為行業發展的瓶頸。
36碳:中華煤氣看好什麼樣的儲能創業項目?
陳英龍:我們關注特殊極端環境下的儲能應用,投資了新型鎳-氫氣電池創業公司EnerVenue。它的電池產品可以在極端溫度環境下應用,不需要額外調溫和耗能。這項技術在航空航天領域應用了幾十年,沒有出現過安全事故,經過了驗證。這個產品可以循環使用3萬次,材料環保,可以100%可回收利用。
除了EnerVenue,我們還投資了一家鋅-碘-溴電解液液流電池公司——易池新能(Luquos Energy)。原因很簡單,液流電池是一個龐大體系,其中的全釩材料成本太貴,還會產生一定的毒性和二次污染。易池新能的技術路線偏向水系,不僅無公害,材料成本也更低。
從EnerVenue和易池新能這兩個項目,可以看出我們的投資傾向:與其一味地去追求全新的技術,倒不如在現有科技領域找到一個最大突破點,能同時做到安全環保和低成本,這是我們背後的商業邏輯。
36碳:中華煤氣從0到1投資早期項目,但這類項目通常在技術成熟度、商業模式方面遠不夠成熟。中華煤氣這種投資選擇背後的商業邏輯是什麼?
陳英龍:我覺得自己很幸運。從商業視角來看,投資會面臨很多變量,甚至整個過程中有80%的因素都會發生變化,而我們要做的是抓住那20%不變的核心,也就是我們的初心。判斷可以出現誤差,但初心不能出錯。一旦過程中發現背離了初心,就要及時地壯士斷腕,接受失敗。
這份初心來自對項目的科學理解,在這一點上不能依靠運氣。還要找到對的創業團隊,讓最合適的人去坐最合適的位子,合理分工,大家擔任不同的角色。
36碳:如何判斷一個項目「背離了初心」,需要及時「斷腕」?
陳英龍:這是一個很痛苦的經驗。首先,就像看病一樣,不要迷信,不要抱有僥倖心態。其實察覺到背離初心並不難,如果一個產品在研發初期就發現有安全隱患,或者成本降不下來,那就不應該繼續做。
但投資人和企業家容易出現的問題就是,Throw good money after bad(用新錢去彌補之前的損失,導致新一輪損失,即「把錢投向無底洞」),然後拼命給自己找各種理由。
在我看來,一旦發覺背離初心,也就是當初的投資理由不在了,即使項目還有發展前景,也要「斷腕」退出,拖延觀望沒有任何好處。儘管這是一件殘酷的事。
36碳:除了資金支持之外,中華煤氣還可以為早期創業項目提供哪些賦能?
陳英龍:中華煤氣的投資部門是一個從0到1的創業孵化器,不是單一的財務投資。整體的投資文化是ESG,可以為企業提供實際應用場景,在資金、行業經驗等各方面進行賦能。
例如怡斯萊,它最早的技術來自催化劑和反應堆,基礎原理屬於化工行業。中華煤氣是歷史悠久的大型化工企業,我們在怡斯萊創辦初期就向他們輸入了技術和營運支持。全球能夠做SAF的企業不多,怡斯萊是其中之一,就是依託於中華煤氣的強大背景,為公司帶來了估值增長和國際大客戶的認可,客戶相信中華煤氣的資源網絡。在生產供應鏈上,SAF的一項重要上游原料是地溝油,中華煤氣有大量的餐廳客戶群體,可以提供穩定的原料來源。
我們還投資了一家基於RISC-V開源架構創業的芯片公司——賽昉科技,公司現在處於行業領先地位。它通過中華煤氣深入了解了能源行業,協同中華煤氣旗下名氣家研發出了「港華芯」,已成功應用在智能燃氣表的場景,芯片出貨量已經超過150萬片,呈現指數級上漲。
36碳:據您觀察,一個優秀的能源領域創業者通常具備哪些特質?
陳英龍:創業團隊很重要。首先,核心管理者需要真正理解所在行業的真實需求和市場痛點,痛點有沒有,需求夠不夠大,不能幻想。第二,能源行業強調安全可靠,團隊必須要有高度的安全意識,產品不能出現安全問題。第三,能源行業複雜多變,團隊要有強大的適應能力和學習能力,保持專業精神。
36碳:據您觀察,早期項目在商業化過程中通常會遇到哪些挑戰?踩到哪些「坑」?
陳英龍:第一個「坑」就是POC(Proof of Concept,產品可行性驗證)。如何將一個產品從一張白紙到做出第一個成品,這非常花費時間和精力,也往往是失敗最多的地方,很多企業「死」在這裡。
第二個是忽視市場。科學家做自己想做的事,但市場根本不想要,市場不接受,不能自己騙自己。這是早晚都要解決的問題,不如儘早面對。
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,每一家科技型初創公司都會不同程度地面臨一種轉變,實驗室是好玩的、充滿創新和激情的,但真正到了生產管理階段,每天都要考慮控制成本。如果接受不了這種轉變,公司往往會失敗。
說到底,最終還是歸因到「人」。
36碳:如果看到企業踩「坑」,您作為投資人會怎麼做?
陳英龍:這是投資人在項目中的角色定位問題。首先要找到對的人,我們願意與創業項目共建團隊,找到在各自領域很厲害的人,接受他們的想法。在這樣的團隊中我也願意參與進來,發表觀點。
如果沒有參與共建團隊,我們會判斷這個人與我們的團隊是不是同一類型,是否同頻。對有一些項目我會保持距離,參與程度不會很深。這要根據自己的情況來判斷,比如性格差異,不能任性。
36碳:面對創業者,您會如何定義自己和團隊?
陳英龍:我們是從0到1連續陪伴創業者的「創業者」。
我們願意從早期開始,在從0到1過程中的任何一個時間點去做投資,我們一直連續在做這件事,看了大量的創業項目。我的角色更像是一名「軍師」,一個陪伴者,而不是一把手。
在我看來,投資也是一種創業,我們是連續的「創業者」。這是我的興趣和情懷所在,我也有責任去做這件事,願意將行業經驗、投資經驗和中華煤氣的平台分享出去。
36碳:「創業者」這個身份最吸引您的是什麼?
陳英龍:舉個例子,我投資了一家做口罩的公司RAZE,香港的大街上有很多人都在戴他們的產品。這不是一個大項目,但從0到1做這件事,它不需要很大,卻能夠以某種形式改變人們的生活。因為一次很小的「創業」,人們的生活就會發生變化,這是最吸引我的。
因為一次很小的「創業」,人們的生活就會發生變化,這是最吸引我的。
36碳:您最近在關注和看好哪些能源科技創新?
陳英龍:第一個是Carbon Capture(碳捕捉)。全球碳排放不斷增長,這項技術對減碳很重要,尤其是國內CCER逐步重啟,這項技術帶來的碳抵消,在國內和未來的國際碳市場上都會發揮作用,是值得關注的新領域。
第二個是氫能的技術應用。我們在氫能領域做了大量投資布局,從長遠來看,我們預見氫能的大規模應用是未來能源方案的關鍵。
第三個是太陽能的迭代和應用,光伏技術轉化效率的提升對能源行業至關重要。
36碳:新一屆TERA-Award大賽已經啟動,您對今年的大賽有哪些新期待?
陳英龍:有外界評價TERA-Award大賽是能源界的「諾貝爾獎」,但我們其實不只想做能源界的「諾貝爾獎」,我們更「貪心」。獎勵能源科技創新只是我們其中一個目標,最終目標還是通過大賽去加速賦能這些能源科技領域的創業者,我們不僅是一個award(比賽頒獎),獲勝者拿到獎金慶祝一下,我們更是一個incubator(孵化器)。
例如易池新能(Luquos Energy)是第一屆大賽的獲獎者,我們也在應用場景、戰略投資等方面賦能他們的技術走出實驗室,推動商業化落地。我期待通過大賽找到更多的創業合作夥伴,而不只是單純頒個獎,希望TERA-Award能成為能源科技領域創業者們的「共同語言」。